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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宁贵 | 外公与他的柴斯特菲尔德毛呢大衣

发布日期:2025-12-15 03:43    点击次数:17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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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与他的柴斯特菲尔德毛呢大衣

文/葛宁贵

自我懂事起,只知道外公是一个地道的农民,可他却有一件挺括无褶、平驳领、单排扣,腰部微收的驼色加长毛呢大衣。外公总说:“这衣裳可比二十斤棉花实在。”

整个童年的春节我都在官地外婆家,每个裹着棉被的除夕夜,总有一袭驼色轻轻覆上被头。外公的毛呢大衣压在被面,像道温厚的屏障,将板壁隙间游弋的寒风悉数拦截。那混合着烟草与咸涩海风的气息,总让我在被筒里蜷成更小的团,仿佛这样能将温暖锁得更久些。

外婆有很多故事,但总离不开妖魔鬼怪,外公也一样,每晚临睡前总要说上几段。外婆的鬼怪故事藏着阴曹森森,外公的传奇却总掺着海腥味。他说的故事总离不开大海,海盗,苏联老大哥。

外公早年在宁波一家私人轮船上任大副,一次由老板亲自押运货物,中途遇到海盗。因外公精于烹饪,被海盗叫去烧菜,外公用竹篮吊下食物给关在船舱的老板及船员们。后来海盗在外公的劝说下,只在中途卸走货物,将货船、老板、船员悉数放走。回宁波后外公就成了船老大。解放前三年,外公被招商局招去专走北方线路,来到大连,才第一次接触到当时苏联军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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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6年的大连港在他轻烟缭绕的叙述中渐次浮现:说得最多的还是苏联人:身材高过他整整一只头,头型长过他半个脸,鼻子高于他一倍还多。鼻梁直直,头发和眼珠像染过水彩,蓝眼红发。孩童时我会自作聪明地总结一句:“苏联人就是妖怪”。

我曾问外公这件呢大衣的来历,他说:在大连,一个苏联军官到船上检查,看到外公在船上用手在锅里做家乡的上炉麦糊头,吃过后又邀请外公去大连营城子第七机械化师师部,做了两天上炉麦糊头。外公看到营房里有大量的大葱与洋葱头,便将宁海上炉麦糊头制作方法进行大胆的改良:一种将大葱切细,鸡蛋搅拌,薄薄地摊在麦糊头上;另一种就将洋葱切片与蛋炒熟,卷在薄薄的麦糊头里,每天得加工几百张。

当时大连营城子营房上空,总飘着江南宁海一样的猪油特有的丰腴肉香,及葱蛋经过加热后散发的辛甜气息。大葱细丝在铁板上蜷曲的脆响,洋葱片裹着金黄蛋液在铁锅里炒出的辛甜,苏联伙夫学不会“太极手”和面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——这些细节随烟圈升腾,又在老式台钟的滴答声里凝结成霜花,缀满我半梦半醒的童年。

看到外公把宁海麦糊头摊成透光的蝉翼,异国军官的蓝眼睛在腾腾热气后闪烁惊奇。回船时,苏联军官送给外公许多罐头及苏制植物油,另外加上这件非军服的驼色加长呢大衣。外公对这件毛呢大衣十分珍惜,以致后来苏联与我国交恶后,仍一直在我等小辈及村子里大讲“苏联老大哥”的故事,大概是由于苏联军官送过他呢大衣的缘故吧。

据说外公穿的那件大衣已经过官地裁缝加工,按外公个头,裁了二尺,长度仍在外公的膝下一尺的地方。裁下的二尺毛呢料给大娘舅做了一顶大帽子。改制的大衣下摆离布鞋也还有一段距离,倒给外公显出几分老水手的利落。外公来小汀村总穿着那件挺括的呢大衣,旷野的风掠过厚重的毛呢大衣,衣襟却纹丝不动。腊月里那抹驼色穿过村口时,总伴着发小们此起彼伏的“呢大衣外公来哉”,那时穿呢大衣的农民的确罕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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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4年我在太钢第七轧钢厂与一个俄罗斯专家共餐,发现他与外公的陈述有所不同:身材中等,头型宽短,面阔,鼻高且大,发色淡黄并呈波状。便通过翻译与他交谈,得知他是南方俄罗斯族人,属阿尔卑斯类型。原来俄罗斯也分南北。

外公的苏联老大哥故事听得多了,也就乏味了,我便要求他说说官地“十八党”的故事,年轻时一直在甬沪货轮上的他竟不甚了解,只说等什么时候“奎”“昆”来村里带我去问。后来我提出,不是有个现成的么,同院子南厢的新科娘舅在啊,你带我去问问。

外公往火塘添柴的手顿了顿,松枝爆裂的火星溅上他发白的鬓角。“老故事硌牙”,灰烬簌簌落进温酒的陶罐。外公低声说道:这个因此一直回村当农民的曾经老革命武工队队长,最忌讳别人打听以前的那些事。而我却不信邪,何况他儿子元区表哥、宴表哥个个友好平和,小儿子军敏还经常与我一起玩耍……某个中午便找他问起“官地十八党”的事,哪知被他骂了一通:“小恶句,管东管西,我不晓得!”

可我打听十八党的事外公却一直记着。某年冬天,父亲用自行车驮我到县医院看眼疾,回来时听母亲说“奎叔在官地,外公来过了”。可父亲认为我小小年纪多管闲事,也没有送我去官地。这也是我与外公失去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,那年春节我因故没去外婆家,不想当年外公却突然离我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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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我在杭州,将外公的毛呢大衣画了个草图给四季青的朋友,叫他帮忙查一下它的原产地。几天后,朋友告诉我这个1946年款式的毛呢大衣叫柴斯特菲尔德大衣(Chesterfield coat)。并说明这种大衣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算得上绅士与时尚的灵魂,至今也不过时。

外婆95岁那年,我带全家去探望,年迈的外婆已经失忆了,我将零用钱交给她时,她竟把我认作大阿哥,一直叫我“汀”“汀”。并当我的面将零钱藏进灶膛,和四十年前为我藏芝麻糖时如出一辙,只区别于芝麻糖当时是藏在灶龛里的。我整理了两口灶膛及灰膛,竟整理出许多食品及包在塑料袋里的人民币,包括东相表弟等人每周送去的罐头及八宝粥等食品。我问她外公的毛呢大衣还在么,她混浊的瞳孔突然清亮如少女,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准确指向楼梯:“你外公的宝贝在楼上。”

樟木箱启开的刹那,55年前大连港的海风忽然涌进来。那件沉睡近二十年的柴斯特菲尔德大衣依然保持着老水手的挺拔,经纬纹路里还蛰伏着英吉利海峡的潮声。我小心展开它,仿佛展开一卷泛黄的海图——左襟内侧有块深褐污渍,是外公给我们烧年夜饭时溅上的纪念;大衣左肩下有道隐秘的补丁,针脚细密如浪,那是外婆用当年剪裁的余料缝就的时光补丁;前襟的三枚铜扣换成了宁海银匠打的竹节扣,在房间里泛着幽微的暖光。我拿出来穿了一下,长度也在我膝下两公分处。

昨晚我在百度上浏览了有关柴斯特菲尔德大衣的视频,模特们穿着新季柴斯特菲尔德大衣鱼贯而过。我便想起官地老宅那个樟木箱,想起那件大衣如何载着两个国度的故事,在江南的烟雨里站成永不褪色的剪影。那些被经纬织就的记忆,比任何高定面料都更经得起时光的浆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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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葛宁贵

葛宁贵,1963年出生,大专文化,宁海县作家协会会员,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会员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